The road to Emmaus

【双花】《四面楚歌》(7-12)

我特别特别喜欢这部分!!!!就又激烈又火光四射,而且爱在这其中投射出深黑的阴影,像是命运的无所不在。

M导的双花不开花:

希望不坑呀

 

7、

 

张佳乐是被温软的阳光照醒的,醒来时孙哲平已经又在吃面了,他怎么总是在吃,张佳乐无名的愤怒再次冉冉升起,他自己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所以,20分钟后,张佳乐坐在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碗面。

 

刚刚他本来蓬头垢面,孙哲平丢给他条毛巾擦了擦满面血污,现在也还算人模人样了。张佳乐长得不错,当年堪称飞虎队妇女之友,颇受姑娘欢迎。

 

妇女之友此时挂着彩和手铐怔怔的看着热腾腾的面,整个房间都是泡面的味道,经过一夜已经令人有些反胃了。他没有吃,也没有像昨夜那样暴怒的摔在孙哲平面前,他只是有点怔怔的,好像在思考什么,但满脑子都是空白。

 

孙哲平不想管他,把窗户推开换气,冷空气吹进来,两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张佳乐的外衣为唐昊包扎伤口去了,此时他只穿着一件衬衫,满面青紫,他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或者说,昨天一整天他都在愤怒的发抖,而此时此刻,孙哲平却把一件巨大的外套裹在了他身上,像是把他收敛在怀里。

 

好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出去轮班盯罪案通宵,就是在一个冷到彻骨的晚上,北边小城的临河,两个人隐蔽在观望井中很久,没有动静。尽管是首次出夜勤,孙哲平准备做得还是十分充分的,带了一后备箱的东西,包括单反相机、长焦镜头、热水和手电筒,张佳乐嘲笑他好像狗仔队,后来自己冻得说不出话。

 

孙哲平看了看他,就打开后备箱,坐在那里开始脱裤子,把张佳乐吓得够呛。

 

孙哲平脱下了里面的一条裤子,送给了张佳乐说:“来,把我的毛裤穿上吧!”

 

毛裤……这么不酷的东西居然出现在孙哲平身上,而且他还穿了两条秋裤,所以就算他的表情和口气还是像以前一样酷,张佳乐依然嫌弃得不行,奋力嘲笑了猥琐的他和他的毛裤。

“你敢不这么土吗?孙哲平。”

“那你敢不哆嗦了吗?赶紧的吧,那么多废话!”孙哲平把毛裤塞给他。
 

后来,张佳乐还是被迫穿上了猥琐的毛裤,他目瞪口呆的看到孙哲平又从后备箱拿出了一套封闭式滑雪服穿上了……

 

直到现在想起他那个鬼样子和毛裤依然想笑,时间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那天那晚呢?孙哲平还邀请他钻到滑雪服里呢。

 

“来嘛,有福同享。”

 

“严肃点儿!这执勤呢!”张佳乐当时笑着呵斥他。

 

他笑的时候,孙哲平忽然用手上单反给他拍了张照片,拍得特别英俊、特别有爱。

 

过去这种东西就是特别英俊特别有爱。

 

现在呢,现在的孙哲平就坐在他对面。不知如今的他,是不是依然为突发情况准备到周全呢?

 

孙哲平坐在张佳乐对面,正在研究地图,他打算找辆车顺着开进荒蛮公路,到他常去的一个临海小岛,再和楼少钟少联系,说真的,现在他已经没啥条件准备周全了,只能就事论事了。

 

身上还剩下一把刀、一点点现金、几瓶水、透明胶带、一个老式插卡手机、当时为了不被追踪,临时用来做备用联系工具的,一把手枪还是张佳乐的,里面有三颗子弹。逃亡的路上,能有这些已经不错了。

 

可是,该怎么处置他呢?孙哲平想。

 

他看向张佳乐,现在对方看起来镇定、平静多了,缩在巨大的外套里,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透明。

 

而张佳乐也望着他,似乎在考虑同样的事情,眼神缓缓的危险起来。

 

两个人一言不发互相打量着,好像在观察自己的猎物,又仿佛在用眼神叙旧,和美与危机在莫名其妙的此消彼长着。

 

最后,孙哲平合上地图,开始认真的系鞋带,把肮脏的军靴整理得更紧实后,他塞好地图,又检查了下手机,他问张佳乐:“还是不吃东西吗?”

 

张佳乐眼睛动了动,又看了眼面前的汤,他说:“你先把我手铐解开。”

 

孙哲平笑了下,没说话。

 

四年不见,孙哲平的神色看上去更加倨傲冷酷了,阳光下看,他左侧脸颊下方那道非常明显的旧伤,还鲜活清晰、历历在目。

 

被孙哲平近似讽刺傲慢的微笑刺激到有点激怒,张佳乐抬起的手腕微微抖动着,他紧迫的眼神锐利又悲伤,藏也藏不住的难受,让孙哲平也没办法直视。

 

张佳乐想继续说点什么,他说:“…其实…我想问你…”

 

他话还没说完,孙哲平忽然站起来,倾向他。他应激式去挡,两个人臂膀对抗拆解了拳肘几下。

 

张佳乐因为戴着手铐,很快被孙哲平抓住了手腕,按在桌子上。

 

孙哲平拿起手铐钥匙给他解开了,在对方手腕还没脱离控制同时,他又把他的两只手一起铐到了旁边的固定管道上。

 

不愧是做警察的,换手铐姿势那叫驾轻就熟。当初当值时候,孙哲平抓人速度就很快,张佳乐觉得他那股子雷厉风行简直是天赋,没想到今天用到自己身上。

 

张佳乐不可置信的挣扎了两下,手铐和管道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孙哲平说:“你身上和头上有伤,最好不要剧烈挣扎。你的佩枪我放在桌上,但子弹我取走了。”他拆开弹夹,倒出子弹放进口袋里,“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下。中午老板来查房时,你可以叫他帮你报警。”

 

张佳乐毫无章法的挣扎着,手铐被环箍在固定的管道上,虑不得脱,他焦虑的看着周围环境,又看了看孙哲平,他较着劲的手腕再次迅速出血,他急于挣脱,看起来比昨天晚上还要激动和紧张,最关键的是,此时此刻,他居然忽然有了一点恐惧,不知是为什么,昨晚那些一往无前,现在化作被愤怒淹没的恐慌

 

“……你能不能别这样……”张佳乐的手腕开始流血,他望着孙哲平说,声音近乎哀求。

 

孙哲平已经整装待发了,他对张佳乐说:“那你能不能安静的坐在这里,不再折腾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张佳乐已经顾不上自己积压多年的愤怒,他焦灼而焦虑问,“孙哲平你是警察啊,现在算什么?就因为当初那件事吗?你是在怪我还是怪警队?如果你怪我,我……”

 

“嗤拉”的声音,孙哲平撕开了桌子上的胶带,他对张佳乐说:“好吧,看来你是不能安静了。”

 

他在张佳乐的挣扎中,抓住他的头发,用胶带把他的嘴来回绕着头绕了几圈。

 

孙哲平转身离开了,房间里乱得像个动物的窝,只有张佳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无声无息的目送他。

 

8、

房间就在一层,他匆匆走出去,付账后表示自己同伴还在休息,嘱咐店主中午再去收房。

 

但就在他走出旅店的第一秒,像是被猛然亮起的眼光闪了下眼睛,继而感觉眼旁嗖的闪过金属式的火光,经验判断,是一颗子弹。紧接着,噗噗几声,对面阳光猛烈处有连射打在他脚边和墙边,他也在同时,跳退回旅店中。

 

孙哲平紧逼的靠在墙边找着掩护,小旅店的门口和前厅被激烈而连发的子弹扫过,对面喊的是不知名的语言,好像是来自泰国,又像是来自越南。

 

前台的老板哭号着趴在地上,像个惊慌失措的小狗熊,火药的硝烟在桌边和地上澎湃闪过,从子弹的单调方向来看,对方人不多,但火力很充分。

 

很重要的问题:张佳乐还在房间里,他还坐在窗口,窗户还开着。孙哲平想。

 

对面火力猛攻了一阵子后,有了5秒的间歇,大概是在换弹夹,孙哲平利用这五秒,旋风一样的卷回了楼道。

 

冲进房间的一瞬间,他没来得及思考,第一眼看到窗口的桌前、管道上空无一人,几分钟前还在的张佳乐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他被一个迅猛的身影狠狠的扑倒在地上。

 

是张佳乐,在他准备反击前,张佳乐带力一拉,两个人滚到了墙边,而他们滚过的那片地上扫过了无数子弹的硝烟。

 

又一阵攻击开始了。

 

两个人紧贴在窗下的墙边,床上、沙发上和桌子上都被子弹扫过,棉絮乱弹、杯子碎飞,总之攻击得很无章法。等孙哲平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护抱着张佳乐,肩膀上都是擦伤,他已经习惯了,就算没见他四年也没改掉。

 

张佳乐右手上还挂着手铐,脸色惨白的挂着冷汗,孙哲平这才注意到,张佳乐为了脱开束缚,居然把自己的左手大拇指折断了,得以从手铐上钻了出来,嘴上的胶带在子弹飞舞的时候,才来得及撕干净。

 

此时他看上去无比冷静清明,尽管疼得嘴唇青紫。

 

两个人在狂风暴雨中彼此搂靠着,交换着炙热的呼吸,张佳乐转向孙哲平,两个人近到鼻子差点蹭到。

 

张佳乐说:“把子弹还给我。”口气抖,也有点不爽。

 

孙哲平知道他要做什么,略微犹豫了下,摸索着掏出三颗子弹。

 

张佳乐装进弹夹里,拉开保险,安静的等待着,从不同的射击方向来看,对面有三个人,但是蹲在这里,没有办法看到他们的具体方位。

 

他安静的听着,在火力减弱的几秒,他从孙哲平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老式手机,“借用用。”张佳乐说,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抛扔出了窗口。

 

外面又是一阵蓬勃的枪响,孙哲平倒霉的老手机在空中就被打成了稀巴烂。

 

在暂时停歇的瞬间,张佳乐忽然站起来,他站在窗口开了三枪,三个变向的动态射击。孙哲平听到三声枪响,接着就是一片急转弯一样的骤然安静。

 

他打中了。

 

张佳乐以前并非每发必中,但他开枪速度极快,会对同一流动目标进行多补,很难有人逃过,在警队被称为“补枪小能手”,开始是师兄们欢乐的调戏他,照理讲,实战时的狙击手不该出枪太多,而直到他把这件事演变成理所应当的风格,且一举成名补枪也能百发百中,也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不过今天,他只开了三枪,他只有三发子弹,很有效率的三枪。

 

同时,他也中了两枪,肩膀和胳膊上,噗噗的两声,鲜血汩汩而出,疼痛来得很迟钝,晕眩感却急速袭击了他。

 

孙哲平在身后接住了他,随即抱住了他,这两天过得真是危机四伏又无比奇突,只有这个其实并不安全的怀抱似曾相识得让人安心。

 

刚刚中枪的人,有疑似痛苦、实则迷茫的潮式呼吸,张佳乐大口喘息着,缓解着子弹对其肉体的巨大冲击。

 

孙哲平则一手抱着他,紧紧箍住他,一边脱掉衬衫来给他包扎和裹缠伤口。

 

孙哲平说:“你现在牛逼了,居然每枪必中了。”

 

居然这时候还不知感激,只知吐槽,张佳乐恨他,但却不知为何,却还是颤憷的笑了笑,他说:“我一向都是看准了再打的。”

 

9、

 

“我一向都是看准了再打的!”

 

“你看准个屁啊,你是不是蒙的啊刚才?”

 

张佳乐20岁出头时候,和孙哲平出过第一次危险性任务。

 

对面是一伙荷枪实弹的警匪,其中一个身上捆着大大小小的炸药,被逼站在大楼的天台上,疯狂的和这个世界和飞虎队叫嚣反社会宣言。而他们的前面围着一群人质,枪指在人质的头上。

 

孙哲平和张佳乐是紧急支援来的,当时两个人刚刚组搭,谈不上有多少默契,况且孙哲平不太爱沟通,喜欢独干单干,疯狂猛上。

 

谈判专家正在一筹莫展,孙哲平的A队就已经从四处扑上了。孙哲平自己是正面攻击,短柄和近身结合,而张佳乐则在不远处的架了狙击台,掩护和协助他。

 

飞虎队和狙击手配合默契,一枪一手一人一个,逐个攻破,恐怖份子的人质墙很快被打散,孙哲平卸折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感觉背后都是张佳乐的枪声,一枪枪打在周遭的歹徒身上。最悬的就是最后一个,他身上是炸药,手上握着引爆器,状况棘手又千钧一发,孙哲平也扔了枪和他缠斗起来。

 

他抓住匪徒的手,把对方向后顶,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毫无角度可言,但就算如此,张佳乐还是开枪了,不夸张的讲,孙哲平感受到头背后的一阵风啸,火气十足的子弹就擦着他的耳朵,射进对方的头中,已经不记得具体打中了什么部位,只记得喷了他一头盔的血。

 

角度太尼玛小了,居然真敢开枪。最关键的是,他还开了三枪,就贴着自己,这么小的角度,连打了歹徒三枪。

 

“你可真敢干啊。”有惊无险后,孙哲平拎着头盔质问张佳乐,“以后注意点,角度太小了,你打到我怎么办?”

 

“这不是没打到吗?”张佳乐的态度很诚恳,话却有点让人愤怒,当然,他一向会下台阶,又马上补了一句,“我一向都是看准了才开枪的。”

 

“你看准个屁啊,你是不是蒙的啊刚才?”孙哲平吼他。

 

“你凶什么!!我打到你一丁点了吗?”张佳乐马上吼回去,“你身上要是有一点子弹擦伤,我马上给你跪下认错。”

 

孙哲平虽然吼他,但是一点也不生气,他觉得特别兴奋和疯狂,心脏像疯狂原始人一样,在狂蛮荒野的烈日下奔跑。

 

他们默认了这个疯狂的模式,甚至愈演愈烈,经历了同进同出,射击的角度都不足以令人恐惧,只剩下兴奋,在每一次猎猎风中的冒险中绵延。

 

而今,公路上也在猎猎风吹,一如疯狂的时光,吹散了失踪的四年,孙哲平开着车驰骋在公路上,风生猛地灌进车中。

 

张佳乐疲倦的靠在副驾上,头靠在窗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稀烂,额头上的汗水吹干又渗出,渗出又吹干。他抱着折断了大拇指的左手,捂着肩膀处的伤口,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右臂,还有一颗停在了身体里,卡在了他的肩膀处。

 

他疼得意识糊涂,或者这一天多对他来讲太疼痛了,意识又在慢慢离开他了。

 

“别睡!”孙哲平在旁边扒拉他,很怕他一睡不起,失血会更快。

 

张佳乐慢慢把头转过来,他看到孙哲平把右手伸过来,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孙哲平又轻轻的说:“别睡着了,把止血带按好。”

 

孙哲平的手居然是冰凉的,手心都是汗,他总是这么一惊一乍,乍暖还寒的,不牢靠。

 

张佳乐望着他想,感觉冷汗吹干又渗出了几个轮回,意识还是缓缓的飘散着,他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流了太多的血,估计是要死了。

 

于是,他缓慢的说:“孙哲平……”

 

“嗯。”

 

“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沉默了几秒,“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是去哪儿了?”张佳乐糊里糊涂的还是锲而不舍的。

 

孙哲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有点难过,而且特别无奈。在张佳乐焦热、疲倦却又无比期盼的目光里,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你叫我怎么答你?”

 

张佳乐忽然又轻轻的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别再生气了,也别再做这些事了。他们说你杀了很多人,我跟自己说,你是不是在做卧底啊?如果是的话,没关系,告诉我吧。”

 

张佳乐失血过多,声音越来越轻,但他却没怎么停下来,他一直在絮絮的说着,说着自己对孙哲平的各种抱歉和猜测,他在孙哲平走后,把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大家都说孙哲平被警队和搭档坑了一把,转黑或许是愤怒,但也有人说转行是不是去做卧底了?

 

孙哲平离开警队四年,前两年完全失踪,后两年就连续犯案,义斩的社团和财力突飞猛进,在整个亚洲区都进行着各式不良买卖。孙哲平榜上有名,势力和手段之猛烈,已经不像低调卧底了。这些年,张佳乐试图联系他,没办法联系上,试图寻找他,也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能试图逮捕他。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希望你走那么远,都是我的责任,当初我应该留下你,或者跟着你,我应该想办法的。”张佳乐安静的说,声音低不可闻,慢慢的,他的头垂了下去,却依然紧紧的握着孙哲平冰凉的手指。

 

孙哲平的手随着高速行驶的车,在张佳乐的手中缓缓的抖动着,他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在剧烈的拧痛,面前的路也崎岖模糊起来。

 

10、

 

四年前,孙哲平的A队在执行任务时候产生巨大失误,是他个人指挥和走位出现问题,一个组死伤一半,天台救援时还有无辜平民人质死伤,其中有一个人质是张佳乐的邻居小弟,叫邹远,那时候还是个年轻的小孩,因为崇拜张佳乐也加入了警校。

 

张佳乐很喜欢他,孙哲平就牢牢记得,每次去张佳乐家,都要带着邹远吃饭唱K喝早茶,还得被迫给他买各种T恤和球鞋。

 

“邹远家里没别的亲人了,只有一个老太太,我当然得照顾他。”某次,孙哲平似有似无的表示一点点特别莫名其妙的醋意,张佳乐丝毫没有意识,理直气壮的解释着。

 

也大概是那段时间,孙哲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总在下意识的让张佳乐高兴,看着他高兴自己也不由有点高兴,他提着一堆买给邹远的东西,有点悻悻的惊悚了起来。

 

“再说,现在多照顾照顾他,以后就多个小弟。”张佳乐继续啾啾啾的和孙哲平说,“等我老了,我就可以使唤他帮我打水、修灯、换煤气了。”

 

“那行吧,顺道把我的煤气也一块换了吧。”孙哲平说。

 

“必须的,有我的就有你的。”张佳乐仗义的说。

 

孙哲平当时看着他笑了笑,好像打算说点什么,但是他们看到路边有流沙包,就飞窜去抢吃了,饱暖之际把要说的话忘了。

 

活在张佳乐邻屋的邹远一直很幸福,转折在于,他在四年前出现在了事发现场,他和家里的奶奶都被当做人质,绑上了那个巨大的仓库,最终祖孙俩只活了一个,经历了他人生非常惨烈的一幕。

 

事故报告中,飞虎队队长孙哲平担下所有责任,并且引咎辞职。

 

但这场事故在张佳乐看来,自己要担一半责任。他和孙哲平的配搭都太过自信了,他习惯了能够预测孙哲平的各种跑位,但却没想到,那天飞虎队一走进案发的巨大仓库,就遭遇一场爆炸,和催泪弹的侵袭,炸飞了一半人,而催泪弹的烟雾久久不散。

 

即便如此,张佳乐这边调控的狙击手也都安然待命,等待孙哲平的安排,没有妄动。

 

有催泪烟雾的侵扰,狙击手发枪应该更为谨慎,不过作为当年警队枪法最准的狙击手,张佳乐从来不受任何视线阻碍的影响,恐怖份子从天而降时,他已经率先扣上扳机。

 

在他开枪的瞬间,他完全没想到,孙哲平会按照不同的习惯跑位,像是知道张佳乐会开枪的位置,他转了一个身位挡住了那几枪。

 

张佳乐第一次打中自己人,第一次打中自己的搭档,那种像是兜头一棒打在脸上的感觉一直难忘。

 

但子弹也收不回来了,他更习惯一次发力打多枪,中远程狙击枪的发力非常厚重,张佳乐连续发枪全部打在孙哲平的后背、左臂、左手和左肩,他看到孙哲平被子弹打到几步趔趄,重重的被推撞在旁边的一辆旧车上,头狠狠的撞到车窗玻璃破碎,再爬起来时,左脸已经鲜血淋漓。

 

他还是坚持爬起来,一把掀开了从天而降的那些恐怖份子的面具,他面前站的是邹远,年轻的警校学生被惊吓得脸色苍白。

 

匪徒是将一部分人质穿戴打扮成恐怖份子,让这些人身着这批恐怖袭击者的专属服装和面具,用绳子垂坠下来的,看起来太像匪徒从天而降,于是,远程狙击手大多都开枪了,最终,一大批人质被打死。

 

而张佳乐打过来的几枪,孙哲平突如其来的挪了身位帮邹远挡了。这么多年,邹远都忘记问他,当时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孙哲平左臂的骨头被打碎,左手神经断裂,浑身都是血,手术做了三轮,有一颗子弹擦着心脏而过,他在监护室躺了好几天,张佳乐就在外面守了好几天。

 

他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张佳乐也陪他转了一圈。

 

11、

 

四年过去了,孙哲平还是逃脱不了浑身是血的命运,张佳乐也逃不过陪着他的命运。

 

魏琛看着满身是血的孙哲平和他怀里的张佳乐,他说:“又给我找麻烦是不是?”

 

“不想接手我就先走。”孙哲平倒是很干脆,抱着张佳乐转身就走。

 

“哎!哎!”老魏很无奈的叫住他,“来都来了,我能让你走吗?人先放下,这血流成河的,医者父母心,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是不是,不过事先声明啊,我已经很久没给人做过手术了。”

 

老魏是个兽医,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做兽医,他的诊所里充斥着狗吠声。孙哲平投奔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人警察吧?”老魏用剪刀剪开张佳乐的上衣,他整个上身都是坑坑洼洼的伤口,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嗯。”

 

“老相识了?”

 

“……嗯。”

 

“我理解,不过走过我们这条路的,最好还是别回头看啦。”老魏随手拉过一盏灯,打在张佳乐头顶,他转头去做消毒。

 

而孙哲平则站在原地,望着张佳乐。

 

张佳乐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他头都垂落下去,只有艰难的呼吸和失血后的轻微抽搐。

 

孙哲平说:“他今天杀了三个泰国帮的人。”

 

老魏举着麻醉针转过来,脸上出现了惊讶之神,“泰国帮的人都追到这儿来了?”

 

“嗯。”

 

泰国帮贩毒的,和义斩社团有多年联通,但双方互不信任,有时精诚合作,有时互相出卖,瞅着机会就想大鱼吃小鱼。义斩港口交易被警察端掉,和他们也许不无关系,话事人落单,乘人之危的追打孙哲平,也大概是策略之一吧。

 

孙哲平有点担心钟少,但此时最担心的还是张佳乐。

 

“那你更不应该救他,送给泰国帮做个人情。”

 

孙哲平没说话,老魏说得对,张佳乐是警察,又杀了泰国帮的人,送他去家公立医院,就算扔掉了烫手的山芋,一举两得。可那当然不行,张佳乐可是因为他才受伤的,况且他应该保护他。

 

老魏看他没回答,叹了口气。做这行的,哪能回头顾上这么多事儿呢。

 

不过算了,最终,他给张佳乐打了一针,做了一个漫长而艰辛的手术。

 

而在这几个小时里,孙哲平坐在门外,自己给自己换绷带,一条大狗围着他团团转,哼哼哧哧的又蹭又舔。阳光很足,像卯足了劲在和世界争奇斗艳,照得孙哲平眼花缭乱,他身上的伤和疼似乎已经于他融为一体,此时此刻,感受不到什么痛感,几乎要昏昏欲睡了。

 

老魏住在这个小岛的小院子里,收留流浪狗和流浪猫,给村民的猫猫狗狗治病,收一点钱种一点菜,过得如隐士高手,这世上大概只有孙哲平还知道他的身份。

 

他知道老魏警校还没毕业,就去做卧底,一做做了快10年,上司却不知死了几任,结果他盯了好多年的大案子没有破,身份也一直恢复不了。后来,也不知什么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魏撕扯开了和警局的联系,一个人离开,过起了没羞没臊的隐居生活,一过就已经四五年了。

 

一定挺难受也挺不甘心的,但是现在这样,好像也挺好,绿草茵茵,猫猫狗狗,还有充足的阳光和不远的海浪声。

 

孙哲平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才听到背后的门吱呀打开,老魏擦着汗走出来,手套和衣服上也都是血。

 

“行了,暂时脱离危险了。”他说,“不过肩膀那颗子弹有碎屑钻进去了,没法彻底取出。”

 

孙哲平匆匆走进去,虽然子弹没办法彻底取出来,但这次张佳乐是彻底安静了,依然血肉模糊的惨状,额头上沾满了头发,他安静的睡过去了。

 

“在这儿养两天吧,反正都是碎屑,不是关键部位问题也不大,你还是想想,什么时候把人家送正规医院吧。”老魏说。

 

“最近泰国帮盯太紧,我不想冒险。”

 

老魏没说话。孙哲平就坐在张佳乐的床边。

 

入夜后,小岛和小院安如静水,张佳乐却突兀的醒转过来,麻醉过去了,他隐隐的感受到来自伤口的绞痛。

 

他艰难的挪动身体,发现孙哲平一头栽在他旁边睡得像头猪。

 

缠斗了两天了,累得千疮百孔了,他和孙哲平都是,此时此刻,时间终于停下来,他忍不住看了看四年没见的老搭档,左脸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但他睡着的时候,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像是终于可以接近。

 

当初应该留下他,就不会像今天这么难堪了,张佳乐想。

 

12、


四年前,出了事故后,孙哲平写了事故报告,承担所有责任,事实上,责任的确在他,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情况,和狙击手沟通,导致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惨状发生。

 

出院后经过了几轮报告,汇报和内部审讯会就开了好几次,最终他还是辞去了飞虎A队的队长。

 

辞职那天,张佳乐一整天都围在孙哲平身边,丁点不得闲,生怕他跑了。那时候他们已经认识了5年。

 

当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去吃了最喜欢的路边摊,要了胡吃海塞的量,张佳乐还破天荒的开了瓶啤酒。但孙哲平一口没喝,他抽掉了一包烟,菜都是张佳乐在吃,吃得很辛苦。

 

张佳乐说,辞职了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咕咕噜噜的举例说老王也不做警察了,每天遛狗逗鸟下象棋不亦乐乎,你也可以像他那样,做理疗做按摩吃香喝辣遛狗逗鸟下象棋。

 

孙哲平说谢谢你啊,老王已经60了,人家那叫退休。

 

张佳乐说,我知道,我是说,你也可以提前开始享受生活,什么都不用做,想做的时候就什么都可以做,反正有我呢。

 

孙哲平继续吁了口烟说:“什么叫有你呢?我跟你什么关系?”他问出来就迅速后悔了,他夹了很多菜给张佳乐,催促他:“快吃菜。”

 

张佳乐嘴里塞着许多菜,按照他以往的智商欠奉,孙哲平以为他会说,我俩当然是一辈子最好的好哥们好兄弟好朋友好亲人,我得罩你挺你养你照顾你。

 

但嘴里塞着许多菜的张佳乐忽然之间沉默了,他神色显得略微有些担忧,不明所以的。

 

刚认识的时候,孙哲平觉得他枪法神准,弹药手雷头头是道,指哪儿打哪儿,但就是有点烦,又闹腾又无聊,且总是在自己最迟钝的地方,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真心的受不了他,可久而久之,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又像被植入了“我不能烦他他可是如此有趣欢乐”的概念,根深蒂固起来。

 

他们早应该意识到为什么,可当时就是没想通。

 

想清楚了的时候,也觉得不晚,孙哲平的受伤可以把事情推向绝境,也可以推开新大门才对。

 

过了一会儿,张佳乐默默吃着,最后把菜都咽下去了。

 

他说:“孙哲平……”

 

孙哲平忽然打断他说:“对了,你要不要吃流沙包,我给你买几个吧。”他转身就要走,张佳乐迅速抓住他。

 

张佳乐说:“我不想吃流沙包。我想跟你说话……”

 

孙哲平骤然间焦头烂额般的烦躁,他想甩开张佳乐,但对方坚持着没放开,这令他空前的怪诞到难过,他叹了口气,又坐回来,“那你说吧。”

 

“我不是因为你受伤才跟你说的,其实我早就应该开口,即便没发生这件事,我也想告诉你的。”

 

他说完就停在那里,好像等着孙哲平发问,又好像自己木在了当场。而孙哲平则完全没有反应,也没有看他一眼,茫然的抽着烟,热气与烟雾氤氲着,左手因为神经痛而轻微的抖着。

 

小吃和咕噜噜的锅在面前烧着,空气也在缓慢艰难的流动着。

 

“我们在一起吧。就我们两个,以后都一直在一起。我想说这句话很久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孙哲平突然站起来就走,张佳乐被他吓了一跳,也迅速跟过去,他一把抓住孙哲平,对方猛地甩开他,拉开了距离。

 

张佳乐大声说:“你不是要听我说完吗?你别这样,我知道那天是我的责任,但我想你原谅我,别再怪我,只要我们一起往前看就会好的。”

 

孙哲平说:“那天不是你的责任,我也不怪你,但刚才的话,我当你没说过。”

 

他说完,迅速的走了。

 

留下张佳乐一个人站在原地,停滞的热气与烟雾,好像凝结成块,继而碎裂了大片空气。

 
后来,孙哲平一走了之,迅速消失,没有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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