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oad to Emmaus

【归途衍生】尽头(给风酱的G)

前言:

本篇为希风《归途》的衍生作,讲述了张佳乐第一次从无常界归来后一年之间发生的故事。

 

(一)

张佳乐一向觉得,他是个挺容易高兴的人。

街心花园里不知名的花开了满树,路边老爷爷老奶奶握着手走,菜贩子养的脏小狗凑过来舔他的脚踝,孙哲平……都能让他说不出的快活。

哪怕是这个杂物堆里摸出来的老旧掌机也一样。

黑白屏幕上是再简单粗糙不过的俄罗斯方块,还是基础版,他也乐此不疲地连玩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他选择的总是同样的模式,先拿各种方块堆满旁边的空间,只在左手留一条狭窄的通道,越堆越高,等着那个竖棍掉下来。

等到了就能一次拿很多分,但也有等不到的可能,那就是干净利索地GAME OVER。

他一直选择这种玩法,好像也没有特别认真,真的“江湖凶险,大侠请从头来过”,就无所谓地笑一下,从头再来。

偶然间他也会模模糊糊地想,以前好像并非如此,但骤变遽生,前尘往事也洇晕不明。

 

张佳乐放下掌机,从沙发上站起身,像是百无聊赖地走向房屋一角,金光一闪,手腕处血光浮现。

鲜红的液体一线如注,滴落到闪着幽光的法阵里,中间一团血肉模糊,在鲜血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蠕动。

“你还敢再饿一点吗?老孙。”他报以习以为常的笑骂。

老房子里一片空旷,四壁空空,只有斜在中间的一只长沙发,上面堆着看不出颜色的薄毯,旁边放着几本封面斑驳破损的旧书。

窗外绿叶披拂,但院墙之外却是诡异的白雪皑皑。

“抱歉啊,乐乐。”那法阵中传来的熟悉声音,虚弱中无比温柔。

那温柔让他有点恍惚,也许不过是因为失血和饥饿。但已经足够他满不在乎地继续撕开手腕上的伤口,那旁边已经伤痕遍布。

暗色的木地板上还搁着一摞盒装方便面的空碗,最后一碗纸盖上,盖着本破杂志,正从边缘升起淡薄的白气。

张佳乐拿走杂志,揭掉纸盖,恶狠狠地搅动着塑料叉子,另一只手还滴着血悬在法阵上方。

“早知道倒是别卖老叶的冰箱啊。老子这辈子再也不想吃方便面了!”

明明已经到了尽头,还想着以后。

 

(二)

记吃不记打当然是智商问题,但也有自古华山一条路这回事。

张佳乐也还记得,跌跌撞撞地抱着那个瓷罐回到那熟悉的家中,第一次被逼无奈,他是怎么几乎像是做贼一样拿着手机站在小区里等着人来,像是嘴唇上粘着五零二,连讨价还价都开不了口。

但之后三个月里,这技能也驾轻就熟,家电、家具、甚至当年懒得收拾的旧报纸,一样一样从他手中变卖出去,换得一点点轻薄的纸钞。

他身上有伤,但这其实不重要,古老血脉流传至今,怎么也比正常人更禁得起。真正的原因是他压根不敢远离亲手画成的法阵,法力注入光韵流动,拘禁着金色眼睛的强大赤鬼,包裹着那个将散未散的灵魂。

 

那一天也是强弩之末,他不情不愿地准备卖了冰箱,就蹲在单元门口和打鼓蹬三轮的小贩为了二十块钱讨价还价,秋日正盛,偏西的阳光斜照过来穿过刘海,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所以他先听到的是那个懒散的声音突兀地在头顶出现。

“哥出两百块,大侠就从了吧。”

连对方的身影也没看清,张佳乐就像是见了鬼,扔下一脸愕然的小贩,掉头就往楼上冲,拖鞋踩得水泥台阶一路啪啪啪的脆响。

但进门的一刹那,他还是看到了对方修长洁白的手指,用力抓住了门框,张佳乐毫不客气,碰的一声关门,但那只手居然躲也不躲,一动不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用肩膀牢牢顶住门扇:“我不能再去。”声音几乎颤抖,但张月鹿已化身为刺,被紧紧地握在掌中。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有人光天化日养了个鬼啊……”不速之客压低了声音,手指居然还艰难地在门与门扇之间狭窄的缝隙里动了两下,像是完全对痛楚免疫,“还是你想听哥再大声点?”

张佳乐一把拉开门,长刺直挺挺地抵住对方的下颌,下一秒却失了踪影。

“我不能再去。”他又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来人额角尚有乌青,还吊着一只左手。

张佳乐闭紧眼睛扬起头来:“不然你弄死我得了,老叶。”脸上挂满平静的疲倦。

叶修闪身而入,摸出两张红色的纸钞,插在张佳乐t恤衫胸前的口袋里,顺手还呼噜了一把对方的睫毛:

“别啊,哥舍不得。”

他一眼就看到被移到门口的旧冰箱,还有房间正中缓慢旋转着的法阵。

混合着陈旧与新鲜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三)

房间中一片昏暗,中无长物,他们只能靠着墙壁坐下,肩膀抵着肩膀。 

“老叶,你何必还走这一趟。”

“不撞南墙不死心呗。”

“谁跟你说的?”

叶修没搭腔,半天才从背包里摸出几本破书,扔在张佳乐怀里。

“老韩说,他用不上了,让你自求多福。”

小小的张月鹿和星日马挤在浸透符水的红线上,依偎着垂在张佳乐的手腕下,摇晃着相撞,叮叮作响。

他瞧了瞧古书们晦涩的标题,忍不住嗤笑一声,手指缓慢地划过叶修手上那道被门压出的红痕。

“老叶,那时候你怎么没来啊。”

口气平淡,像是想了很多次,终于放弃了答案。

墙上一道日光明亮,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渐渐暗淡下去。

像极了他们之间现在对话的节奏,在只言片语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沉默。

 

叶修站起身凑过去看张佳乐耗尽心血搞出来的法阵。

五彩法力沿着地上复杂的线条滚动不止,一时看不出个端倪,只在正中环绕着一团奶油色的光,光球上交错着朱红色的暗纹。

“哥服了,敢想敢干啊少年。”

“还能真把老孙丢在那边。”

他和叶修过去几乎没这么说过话。叶修宁可化深沉为猥琐,张佳乐则是炸毛总在思考前,一路习以为常,闹哄哄地贯穿了整个少年时光。

日子平淡如水流去,但架不住一块石头扔过来,玻璃窗被砸个粉碎,以此为界,各自为难,生死离散。

 

张佳乐四仰八叉地靠着墙壁,似笑非笑地瞧着叶修。手里摩挲着古书半朽的封面,突然像是打起了精神。

“卖不掉冰箱,大神请我吃个晚饭呗。我要吃鱼香肝尖酱爆茄子豆豉鲮鱼油麦菜水煮肉片上汤娃娃菜蟹黄豆腐……”他报出一长串家常至极的菜名,眼睛里都是期待,甚至咽下了一口口水。

叶修揪着张佳乐的t恤衫把他扯起来。

“哥请你出去吃,您这儿真不是个住活人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给法阵又加上一道禁制。

 

(四)

张佳乐和孙哲平干得本来就是不走寻常路的买卖,当然也不用有什么店面。

他们租的这套单元房在城市边缘的一大块居民区里。出了小区不远就有地铁站,交通堪称便利。

正是工作日的下班时分,以地铁站为中心,放射状地延伸开一排小摊,大部分都是粗糙便宜的食物,鸡蛋灌饼烤冷面烤面筋以及形迹可疑的麻辣烫,升腾起的香气交织,忙不迭地给饥肠辘辘的上班族最后的会心一击。

张佳乐站住了不动,手指一路点过去指点江山。

短短几分钟路程,他手里已经抓满了一把竹签子,吃得干干净净。

都是叶修付账,他当然一点不心疼,张口咬下最后一个刷满酱料的丸子:“嗯,真好吃。”

 “这傻逼是从哪个自然保护区溜达出来的啊,政府管理部门快行行好给抓回去吧。”冤大头作痛心疾首状,一边接着扔出一堆零钱,像是被对方的好心情感染,他也给自己要了一份。

夕阳拖长了影子,他们逆着下班的人潮,一路走一路逛,刻意为之的兴高采烈清可见底,像是在无声地描述,他们是怎样将日常生活毫不留情地抛掷到脑后,在残酷煎熬中撑着自己那点无所畏惧的壮志雄心。

 

但即便如此,叶修还是在路边的家常菜馆子里点了一桌子菜。

两个人若无其事地吃得很香。

吃人家的嘴短,张佳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心问一答十,虽然叶修自然是有备而来,但毕竟自己是最后一个和苏沐秋分开的当事人,现而今又这么轻而易举地绝了对方的最后一点念想。

除了不能再去,他怎么着都行。

但一顿饭吃到结账,叶修只问了一个问题,还和正题离题万里。

“你有没有想过,最好能怎样?”

张佳乐随手拿筷子沾着菜汤,在桌面上画了会儿不知所云的线条。

古人说的好,如是我闻,瓜田不提鞋,李下不脱帽,倒霉别戳人家心窝子。

但这问题其实盘旋在他心中千百遍,早被痛悔与执念打磨成型。

张佳乐抬起头来,平静绝然地注视着老友:

“我把老孙带出来了,不能就这么松手。将来的事将来再算,老孙在这儿一天,我高兴一天。”

他伸手招呼服务员小妹拿餐盒来打包,一边自顾自地心满意足:“成了,这至少还能吃三天。”

叶修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别打包了,带你换个地儿吧,真要控制不了,总比在这儿强。”

“真的?谢谢啊。”他放下手里的餐盒。

 

叶修买了火车票回来,张佳乐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牛仔裤,正半跪在地上按着一条抹布,勤勤恳恳地去擦瓷砖地上那些早已干涸了的血迹。青白的灯光把他背上还新鲜的伤疤照得发亮。

法阵已被收去,地上只摆着个其貌不扬的旧瓷罐,和一个小背包,说走就走,其实不过这点行李。

听到叶修推门进来的声音,劳动人民眼神一软,迟疑着解释:“老孙当年跟人签的这儿的租房合同,要走总得稍微收拾一下,不然房东不得把他骂个百八十遍。”

张佳乐指指那个瓷罐。

“何况他还看着呢,哪能这样,是吧,老叶?”

他几乎是稚气地挑眉一笑,眼神明亮柔软,像是对不知隐藏在哪里的尘封往事浅尝辄止,又把自己之前变卖房东财产的劣迹忘了个一干二净。

 

(五)

夜间的绿皮火车整节车厢只留着几盏暗淡的小灯。

突然动身,叶修只买到硬座票,刚一上车,张佳乐就滚到长排座椅底下躺好,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垫在旧瓷罐下面。

那个曾经只会把脏衣服泡在盆里,倒上洗衣粉就拿出来的傻逼青年,几乎就在这一百天里,无师自通地把生活技能点了个满点。

视线平视,正好是叶修的脚踝,他揪了揪对方的裤脚。

“让给我了,你怎么办?”

事到如今,张佳乐当然知道,对方也只有那一处可去,但灵力之窍原本就是压制鬼气的最佳处所,他也实在没有心力拒绝。

即使那原本是苏沐秋的家族,给遗孤留下的唯一大宗财产。

“借给你又不是给你。你也不是没去住过。”

可不是,只有苏沐秋家中没有长辈,冬夏两假穷极无聊,他们也常常呼朋引伴地前去瞎折腾一番。

彼时韩文清和孙哲平站在院墙上,准备从路边的电线杆子上偷拉一根电线,他的小表弟站在下面屏气凝神地盯着,手里捏紧了蓄满治愈之力的符咒;林敬言和叶修坐在桌边,算着这回买了冰箱,应该和大家各收多少钱;黄少天吵吵闹闹地从水井中汲水,喻文州站在井台边,不动声色地摇晃着可乐罐子准备待会儿递过去制造恶作剧。

他和苏沐秋站在院子门口,手指在空气中画出符线,忙不迭地修补着老旧的结界。

月色如水,清风徐来,亦不过是漫长夏日中的普通一夜。

 

张佳乐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已近清晨。

 “乐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那声音干哑粗糙,极轻极低,却像是凭空一声春雷在他耳内炸开,点燃了火车上充满汗臭与烟气的污浊空气。

在恍惚之间,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抱紧了手中的瓷罐,拼命扭过头,向黑暗狭窄的空当深处挤去。

果然就有一只手用力拽着他的手臂,强迫他转身。

“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叶修蹲在硬座前,脸睡得迷迷糊糊的,但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如电。

 “睡晕了吧你。”他貌似漫不经心,浑然不觉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你自己是南方七宿的传人,总该知道,生魂无法带着记忆离开无常界。”老友腾出手来揪住他胸口的t恤衫。

“多谢指教啊,这点常识咱能不睡着半截觉说吗大神。”说着话还恰如其分地打了个哈欠。

对方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到底忍不住,拍打着他的脸颊:“你可别瞎闹啊,张佳乐。”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他半真半假地抱怨,又转过身去蜷缩起来,护着那个瓷罐,触手一片滑腻的冰凉。

就像是在那个世界,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虚无的砂砾之上,一把把捞过,指间滑过血红的内脏碎片。

“老孙,别闹,别闹,老孙。”在一片黑暗中,在近乎油腻的地板上,他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呢喃,说着和老友差不多的话,听着自己心如擂鼓,“我现在可打不过他。”

这声音他并非第一次听到,却不肯多想那究竟是什么,他怎么不明白,但这一点点微弱的幻想像是风暴中摇曳不灭的残烛,即便灼伤手指犹存暖意。

 

 “我把老孙带出来了,不能就这么松手。”

这话也是真的。

 

(六)

 

下了火车换了长途汽车,之后甚至还坐了电动三轮车,一路暴土扬灰,真正到了目的地时已近傍晚。

叶修和张佳乐呸着嘴里的土,并肩站在柏油路的尽头。

若然是普通人看去,在那之上走不了几步就是高高的悬崖,海浪拍在石壁上碎成一团团雪白的浪花。

凭借灵力之窍的助力,张佳乐和苏沐秋当年修复的封印还在照常运转,就是神明也想不到,天才少年们的尽心竭力,出发点不过是为了偷点电不被人发现。

 

叶修在院门前停下。

“不进去看看?”张佳乐收回脚步,“我可不保证,还能原样奉还。”

 “随便你折腾吧。”叶修神情不动地拍了拍胸前,一根细细的银链子自他颈间一路延伸而下,不知拴着个什么,“人都丢了,还有什么可惦记的。”

这话说的可笑,张佳乐却明白其中溢出的惨痛之意,哪里笑得出来。

死生之外无大事,什么计划打算梦想前程,世间兵荒马乱,不外生离死别。

他也知道对方话中的弦外之音,但实在没信心搭腔。凭着老韩给的那几本书,他也许能折腾出失传已久的秘技,但想要融合强大的赤鬼和凡人的灵魂,此后的漫漫长路就是攀登在一排通向天际的雪亮刀锋上,行差搭错一步,直接尸骨无存。

 

但老友从来精于算计,蓄了这么久力哪肯只出手一次。

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个存折,里面夹着一沓钱,他顺手撕了存折,把钱递到张佳乐手里。

 “一共4762块5毛4,就这点儿了。”他沉吟了一下,又掰开张佳乐的手指,从中间抽出一张一百,一张二十。

 “不行,哥还得搭车回市里,之后怎么也得留出一天住店的钱,三顿饭吧。”

再之后怎么办?

叶修没有说,张佳乐也问不出口,他只是睫毛微微抖动,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卷钞票。

“张佳乐,你记住了,这是哥借给你的,你得留着命给我还。”

 

张佳乐把钱放在地上,用瓷罐压住,又摘下肩上的背包。

他一身清爽,走到叶修对面一步之遥。

对方自断了生路发出来的必杀技,非得接住了才算敬意。

“行啊老叶,大恩不言谢,我答应你,要是有将来,一定陪你再下一趟无常界。”

他静静地按照族里的古法施了个大礼,回身拿起行李,消失在结界之后,再没有回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清亮的声音消散在强劲的海风里。

 

叶修点着了一根烟,仰头瞧着云卷云舒,被夕阳染成一片明亮的金黄,唇边拉过一丝苦笑。

“先看你过不过得了那东西那关吧。”

过不了,就是个死,还提什么重回无常界,事关自己最后这根稻草,当然应该毫不留情地戳穿,但叶修早已明白——

人想要让自己高兴点儿,比活着更加艰难。

 

(七)

靠着这点钱,和零敲碎打的废品回收,张佳乐又坚持了四个月。

但终于也山穷水尽。

他吃着最后一盒方便面,一边穷极无聊地翻着手里的旧杂志。

“苏州女孩赴微信之约遇丑男,跳窗逃走保清白……”他瞧着目录上头条的大字忍不住爆笑,被方便面汤呛了个半死,“这尼玛谁品味这么差买的杂志啊!”

老房子地面不平,当年买回来冰箱怎么也搁不稳,他们比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厚度合适的东西垫着。日久天长,这杂志中间也被压出一个深深的直角。

随手翻动间,一张写着字的纸飘落而下。

叶修。韩文清。孙哲平。黄少天。

每个人的名字底下都写着一长列数字,从几十到几百不等,还附加着正负号。

孙哲平的那一栏,中途名字换成了张佳乐。数字也从零开始一路上升,不多几个之后,就到了负1000。

那个负1000周围有好几笔乱划的笔道,像是有人抓着笔杆互不相让,到底有一条长线拉出来,尽头是个拙劣的猪头,还龙飞凤舞地写着:张佳乐大傻逼!

那字迹无比熟悉。

 

张佳乐想起来了。

那是之前他们玩拱猪,他午睡醒来,叫嚣乎东西地非要加入不可,孙哲平被他烦得没办法,就给他让了地儿,但打牌一事,他从来不动脑子兼幸运E,很快就够了一局的分数,又炸起毛来,非说大家联手对付他,不肯就此推秤认输。

老孙眼里不揉沙子,哪里能见着这么青天白日下犯傻逼,就按着他的手要给画个猪头,他挣扎良久,到底在蛮力上落了下风,气哼哼地由着孙哲平抓着他的手连写带画,留下屈辱证据。

 

张佳乐想起来了。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牌局其实还有别的赌注。

就因为输了这一场,他和老孙被派出去骑着三轮车到镇上拉冰箱回来,出乎意料,看似一把力气的孙哲平居然不会骑三轮,一上去就歪歪扭扭地要往树丛里撞。

“听说不会骑自行车的人能骑三轮车。”喻文州毫不留情地赶鸭子上架,但他所言不虚,张佳乐居然上来就能骑个四平八稳。

在那炎热的夏日午后,他在土路上奋力蹬着三轮车,孙哲平坐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拍着车斗的铁皮哐哐作响,还得意洋洋地随口乱唱:

“马儿哎,你慢些跑,你慢些跑……”

他简直气急败坏,就突然扳下刹车,惯性使然,孙哲平一头撞在他腰上,倒是他被顶得横飞出去。

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黄土上,孙哲平狂笑着跳下车子拉他起身,眉眼鲜亮生动:

“认识您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啊。张佳乐,你是多傻逼。”

一边说一边拍打着他身上的土面儿,用力之大,几乎把他打残。

 

张佳乐想起来了。

在那个拉回冰箱的晚上。他因为长途运输和修补结界耗尽了体力和法力。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孙哲平来找他,穿着跨栏背心,肌肉黝黑,线条流畅,两手举着冰镇西瓜也轻轻松松爬上长梯。

灵力之窍四季如春,但冰镇西瓜总是特别甜美,他们背靠着背,吃得一腿西瓜汁,突然有巨大的火流星斜斜划过银河,拖出长长的尾巴,几乎能听见噼啪作响。

“老孙,许个愿没?”他几乎是挪揄着问,撞了撞对方的肋间,手臂袭来一阵热气。

“有什么可许的啊,不是都挺好的嘛。”好友嘴里还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回答,就手把冰凉的瓜皮擦在他的脸上。

房顶上又是一阵厮打,连陈年的瓦片都被他们踹下去,叮叮当当地砸碎在院子里。

瞬间传来苏沐秋气贯长虹的骂人声。

 

张佳乐小心翼翼地放下方便面盒子,站起身来。

粮食是宝贵的,不能浪费一丝一毫。

他愣愣地盯着法阵中那点血肉模糊。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那个声音又恰到好处地响起,依然满溢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乐乐,你吃完啦。”

 

张佳乐全都想起来了。

 

(八)

一只金色的高大的鹿,安静地站在张佳乐身边。

也就是在这灵力之窍,它才能这么轻易现形。

五彩的灵力倾泻如瀑,自鹿角一路滑向他的右手,在那指间,凝出一个迅速扩大的光球。

 

张佳乐的手从未如此稳定过,全笼罩在雪白耀眼的光里,一寸一寸向法阵中心伸去。

他听到了那声音里的迷惑和慌乱。

“乐乐,怎么回事?”

“乐乐,你别乱来啊。”

“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吗?乐乐。”

 

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让他高兴,吉光片羽之间就能蛊惑人心。

可那些都是无常界里最强大狡猾的赤鬼所擅长的把戏。

到底不是他的孙哲平。

 

张佳乐全都想起来了。

孙哲平一直连名带姓地叫他张佳乐,满不在乎地大喊傻逼。

也一起干过不知多少不忍目视的蠢事。

他们之间那些悠长岁月里的点点滴滴其实如此平凡。

毫无甜言蜜语。

都是纠结在一起的时光,融合进许许多多的欢笑和嫌弃。就此发芽抽条,自然而然地生长成根系茁壮的大树,曲曲折折地插进心间。

以彼此的血肉与青春为食,

盛开出一树繁花似锦。

天长地久的承诺,他们并不需要。

前生今世的约誓,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有什么可许的啊,不是都挺好的嘛。”

那才是他的孙哲平。

 

光球还在继续膨胀,又延展开来变成一张厚厚的膜,光芒闪烁,逐渐无法目视。

强大的法术覆盖下去,将瞬间消除所有的意识存在,也会让他之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强光逼得他心慌意乱,恍惚中他想起绿皮火车上黎明之前的那次闪躲的对话。

“生魂无法带着记忆离开无常界。”

常理是该如此,但也许真有奇迹。也许就算是老孙,经此一役,口气也会变得不同,也许他这一松手,就真的洗去了好友所有的回忆。

但是不要紧,就算是他搞错了,也没关系。

他才不要冒一丝一毫风险,他只要他的孙哲平,纯纯粹粹的灵魂,什么都不能侵染,什么都不许混杂。

张佳乐闭紧眼睛。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

鼻端传来强烈的焦臭。

那声音还在一直响着,切切地叫着他的名字:

“乐乐,乐乐,乐乐……”

声音渐渐低弱,如空谷足音,终于消失不见。

 

 “老孙,别小看我。”

在一片静寂中,张佳乐突然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

“我是要得多,可我也给得起。”

他捧起方便面盒子大口大口吃着剩下的面,有水滴从眼眶滴落,笔直地砸在残汤里。

他下定决心,亲手画出个明确尽头,惊心动魄亦不留情面。片刻之间尘埃落定。

方便面盒子触手仍有余温。

 

(九)

 

“老孙,这回咱们可真弹尽粮绝了。”张佳乐饿得再睡不着,从长沙发上一跃起身。

他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口袋,推门出去骑上了尘满面鬓如霜的三轮车。

“保佑我猜出密码啊,老孙。”

想当然尔,无人应答。

求仁得仁又何惧。

 

法阵投射出的光圈还在缓慢地旋转,清晨最初的阳光倾泻下来,一道光柱穿过灰尘。

张佳乐还没有来得及发现,在那一团血肉模糊上,一夜之间长出了第一块皮肤。

消弭了赤鬼之力,温暖的,人类的皮肤。

 

原来即使到了无人知晓的尽头,

也真的还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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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枝情人The road to Emmaus 转载了此文字
    就着豆沙馅儿的糖葫芦读完了…又苦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