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oad to Emmaus

张佳乐:不觉天明

这是写给双花茶话会的文,假托了《电竞之家》杜撰了采访,是国家队拿了冠军之后的尘埃落定之时。

第二年给张佳乐过生日,2月24日星期二,简直忍不住笑出来。手里只有这篇还算没贴出来过的东西,权当是微薄的贺礼吧。等到16年后的那个夏天,如果一切真能如此,那真是最好的如愿以偿。



张佳乐:不觉天明

 

会在这个时间点约到采访,其实是意料之外。

最终的决赛尘埃落定已经5小时,长夜将尽,彻夜的庆祝也到尾声,无穷无尽的喧闹和笑声渐渐静下来。这次国家队包下酒店附设的露天酒吧,霓虹灯整夜摇曳不熄,在泳池的水面上映出跳跃的光影。就在这里,几小时间,叶修被兴致高昂的人们扔下去三次。大部分人都罕见得喝了酒。

拟把疏狂图一醉,第一个世界冠军,原也配得上这样声势浩大的喜气洋洋。

但也有人滴酒未沾,在看到张佳乐第五次起身去吧台盛了一份冰淇淋回来,坐在树丛的阴影里一边玩手机一边默默的吃,终于忍不住走过去问他:“这么好吃吗?”

“吃点凉的,刺激一下。”他抬起头来,即时作答,“太开心了,再困也舍不得睡。”

这么掏心掏肺,如果当做采访,简直是能打满分的细节,但一时竟然不想追问下去。

这份工作做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疲倦是让人直抒胸臆的杀手锏,从淘汰赛开始,张佳乐每场必上,又在决赛里打了团队战,想必也是累了。但其实我知道,张口就来不过是这位大神的天赋使然。不知多少次的新闻发布会上,只要他开口,不消几个问题就可以换来这一周的封面报道。

何况又有命运冷酷叵测的加成。百花的三进决赛,退役又复出,众口铄金的背叛,后来又是亚军。简直一层层的狗血交叠起来,电竞记者圈甚至有句名言:“跟叶神的记者少白头,跟乐乐的记者最好命。”

到了今天这场如愿以偿的喜悦,几乎像是某种透明而硬脆的奢侈品。

没想到张佳乐接着说下去:“不如干脆把采访做了吧。第五赛季时候说过的,欠你的,还给你。”

他居然还记得。那场决赛之前,怎么打他手机都是关机,最后公关部干脆把我们几家主要媒体放进训练中心。那个角落里的小房间,张佳乐顶着鸟窝头来打开门,一股冷气混着烟雾扑面而来,他原本不抽烟的,空调也调得太低。那一次他也是说:“冷,就不会困。”又几乎是恳求一样的跟我们说:“真没这个分心的工夫,算我欠你们一次,等拿了冠军,我抓老孙来一起给你们访问,好不好嘛。”说着说着就笑了,还晃着男记者的肩膀。

那一次我们被这句话打败,空手而归。孙哲平是狠角色,早就发来短信说:“我看我要退役,你们心里有数,有些事,就别问了。”百花上上下下恐怕也都有心理准备,只有他还有这点孩子气的天真,让人无言以对。

记得从训练中心出来,一帮记者站在门口放空,不知谁说:“按道理不该有什么倾向,但我希望百花能拿冠军。”

这些事,终于写出来也无妨。

其实张佳乐还欠我一次采访。第七赛季,还是决赛,最后一场是客场,比赛前一天他在酒店的早餐厅偷偷拉住我,请我帮忙找一家附近大小气氛都适合的酒吧,包下第二天整晚。“他们都说提前定场子庆祝不吉利,但总还是应该有所准备,只能找你帮忙,到时候给个独家报答你。”张佳乐一贯对媒体颇为亲昵,但那时候几乎半个赛季不见笑容,也很少去新闻发布会,看比赛视频偶然切到选手画面,我们也窃窃私语:“一脸杀气腾腾,真不适合。”难得有这种机会,当然第一时间就答应。

可惜未来从来不能平铺直叙。比赛结束之后的那个午夜,精疲力尽地写完稿子,不知不觉也掉了眼泪。踩在别人伤口上的工作,和锦上添花的满足感根本不能比。结果半天才听到有敲门声。北京的夏夜极其闷热,不知为何张佳乐还穿着长袖队服,抿紧了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给我。当时我还勉强开着玩笑,跟他说先欠着吧,以后再要挟你。他沉吟了一下,终于说:“包个酒吧也不是小钱,拿着吧,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百花未必能再进决赛,直到夏天结束,张佳乐突然宣布退役。

幸好还有霸图,还有后来,还有这个夏天。

我看着他t恤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红色的织锦带子,是有多幼稚,还一直偷偷戴着金牌。夜空的边缘已经露出极浅的粉红色,晚香玉浓烈的香气也稀薄到闻不出来。

“好啊,那就来吧。张大侠这次要知无不尽哪。”

 

电竞周刊:所有媒体一定会问你:张佳乐,这是你的第一个冠军,有何感想?你现在有预设好的“标准答案”了吗?

张佳乐:决赛之前的那天,我们去看场地,坐在选手的比赛隔间里,插上自己的键盘鼠标和账号卡,屏幕闪出荣耀的那一刹那,我想,要是明天赢了,从这里走出去,该摆个什么表情呢?也马上就想,“张佳乐你能不能要点脸?”但还是心里一热,又走到这一步,又能想一想了。

 

电竞周刊:那结果呢,也没看出来你摆了个什么特别的表情啊?

张佳乐:是啊,等到真打完了,挺难得我一个弹药专家能坚持到最后,我抬头看着体育馆顶上的灯,觉得哎还有点亮啊,怎么也没觉得影响比赛。后来就开门出来,领奖,又回到酒店,没什么真实感,就只有那盏灯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特别亮。包括现在跟你说话,总觉得中间隔着点什么,我有时候按按胸口,硬硬的是那块金牌,觉得各种痛快。

 

电竞周刊:继续例行提问,赛后有给谁打过电话吗?

张佳乐: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也忘了开手机,后来开了,收到了特别多短信,就是你能想到的那些人:我爸妈、老韩、霸图的工作人员、邹远他们、孙哲平、回了半天,电话……倒也打了一个,我有个小粉丝,生了病,之前就跟我说:“乐乐,你快点拿个冠军,不然我就来不及了。”我今天也收到了他的短信,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答应等回了北京去看他,给他摸摸金牌。当我的粉丝,大概也挺不容易的,这回大家都能跟着我开心一下,终于也等到了,可能真的有什么,就此不一样了。

 

电竞周刊:拿了世界冠军,到底有多开心?

张佳乐:其实这个问题我在来瑞士之前真的想过,毕竟也是冠军大热门(笑)。如果真的拿了冠军,想必是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刻了吧。不过现在我觉得不是。我想最开心的时候,是第一赛季结束的那个夏天,我和老孙一起去百花签合同,那时候战队就租了个旧居民楼里的三室一厅。昆明很少天气突变,在回来的路上却下了奇怪的大雨,我们连滚带爬的跑进一家小米线店,一边被米线烫得吸气一边掏出合同来看,边角都打湿了,还面对面的笑得特别傻,多年轻啊,不知不觉,打开了通向未来的大门。

 

电竞周刊:也发生了好多别的事。

张佳乐:哎呦,不要搞这种低气压嘛(笑)。是啊,确实不能都算是好事,不过自从到了霸图……我还记得第九赛季之后的记者会上,跟你们说什么“我不是都该习惯了吗”,当然后来一看论坛,也被黑得不轻。现在想想,那时候其实还是没有想得很明白,说到底会生气,还是自己的能力不足,不能完成想做的事情。跟你们撒娇,更是一点都没有意义。不过到了上个赛季,我觉得人还是会发生变化。

 

电竞周刊:比如说?

张佳乐:变软弱了!(大笑)刚开始轮换的时候,还挺不适应的,大概是打蓝雨,我还跟韩文清说:“咱们真的都不上?这也输得太难看了吧?”结果老韩跟我说:“听说过田忌赛马吗你?”哎呦,说好的一如既往呢?霸图的这帮人其实挺坏的。但反过头来想,恐怕在那之前,我也有各种意气用事吧,比起更好的结果,说到底更想要心理满足。赢强队,争冠军,其实都是凭着那一口气。我之前要带一支战队,没有那口气恐怕也不行。但现在就觉得不用想那么多,没关系,还有队友嘛,捅了漏子他们会冲上去的。

 

电竞周刊:喂!这样真的好吗?不过这么一说,好像确实觉得后来的你看起来比较轻松,包括这次来瑞士,根本也看不出是前辈嘛。

张佳乐:说的就是啊,小家伙们一点都不尊老爱幼,说着“张佳乐帮忙去拿盘西瓜”说的理所当然的,不过都是举手之劳嘛。对我来说,国家队简直就像是学生时代的夏令营一样,虽然说得还蛮热血沸腾,但因为大家都打的不错,很多联赛的时候很难实现的想法,没有尝试过的配合,都可以玩一玩,又拿了冠军,赚到了啊。(笑)

 

电竞周刊:这话可千万不能给叶修他们听到。

张佳乐:他明白吧,不止我,我看王杰希也是来玩的。不过等他回去还要“变身”,我就打算抱着这样的心态一直到最后了。最近我一直想,为什么挑了弹药专家呢?其实特别简单,第一次看到就觉得超炫,打起来满屏像是放烟花,试了一下也觉得没啥不顺手的,那就是它了吧。后来什么百花式打法,各种战术上的讲究,都是后来一边玩一边试出来的。有比赛就有胜负心,这条路走着走着,好多重要的事就忘了。你今天要是问我,弹药专家哪点好?“打法漂亮,赏心悦目!”答案就这么简单。当然冠军很重要,超乎一切的重要。可是如果你没有享受到过程,也就只会离结果越来越远。早点想起来就好了……说不定后悔的事会少一点。

 

电竞周刊:你看武侠小说里,大侠返璞归真也要有机缘使然……

张佳乐:等等。既然都说成这样了。说一件事。在百花的时候,第五赛季。老孙手伤了。我明明都知道,但那一年势如破竹,我跟他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打下去看看,等到赛季结束再说,当然也没能坚持那么久。我一直很后悔,再怎么自欺欺人,其实都不对。如果没由着他胡来,一切会不会有不同,我们是在游戏里认识的,一开始不就是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好玩吗?那个赛季打完决赛,第二天老孙说他要退役,我连夜飞到北京,跟他说为什么会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他也特别烦,我们就打了一架,场面生猛,拳拳到肉啊。

 

电竞周刊:没关系吗?这能写吗?

张佳乐:写嘛。那时候都是深夜了,我就一个人在北京的大街上走,一直向前走。心里反反复复的想:“你不是明知道会这样吗?”“这不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结果吗?”“这不就是所谓的咎由自取吗?”大概打得太惨了,一路上还被查了好几次身份证(大笑)。后来就走到了天安门(笑)。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当时居然想,那不然就等着看个升旗吧?就坐在路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好像还做了个梦,应该是刷了个稀有BOSS拿了件特别好的装备,我要给老孙,他不知怎么都不开物品接受。等我醒过来,天都大亮了,升旗也早升过了。马路上到处都是人。那天北京的天空特别蓝,我想,啊……怎么办呢,只有拿了冠军再去跟他道歉了。跟他说好的,如果我能实现。大概就是这种执念吧,后来反而好多年都没联系。今天再想……如果老孙能看到这个采访,我很想说对不起,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拿了冠军。

 

电竞周刊:放心吧,我们回头快递一份杂志给他。幸好孙哲平也回来了,大家都还在。

张佳乐:是啊,我们也联系上了。不过大家都各自在忙自己的事,义斩那边,他也费了不少心。现在我们一起在玩一个手机游戏,特别愚蠢没啥技术含量的一个卡牌游戏。游戏里有个公会,他是会长、我是副会长,大概有20来个人。不……不叫百花,我们还有完没完(笑)。这游戏可奇葩了,没有公会聊天频道,也不能私信,所谓公会,也就是每天一起刷刷boss,但一打开手机,看到“会长捐献了1000钻,为公会增添了2450活跃值。”还是觉得,好吧,事已至此,这也是,这也是运气不错的人生。

 

电竞周刊:嗯。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能穿越回十年前,有什么想跟自己说的话吗?

张佳乐:我说我这还没死哪,还不到下台一鞠躬的时候嘛。(笑)不过想说的话有很多啦,比如百花旁边那个叫老杨砂锅鸡的馆子特别好吃,快去多吃两次后来它就要拆迁了,比如快点去买个100张第一版的荣耀账号卡未来能升值啊,不过这样还不如直接抄一期双色球号码。嗯……这种时候是不是还是文艺一把比较好?那大概就是:“未来会有很长很辛苦很美好的十年,但都没关系。荣耀真是个好游戏。”

 

完成采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其实已经想到他想要表达些什么,但不知不觉还是谈了这么久,朝阳在苏黎世湖面上波光粼粼。

我不由想到十年前第一次去百花采访,那时候联盟才刚许可他们参加第二年的联赛,穿过旧式居民楼长长的走廊,一边跟小队长孙哲平闲扯着战队基本情况,听着窗外不知谁家养的鹦鹉大吵大嚷着“王大哥!喝酒!”

后来有个穿着白T恤格子衬衫的年轻男孩拎着一兜冰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给每个队员扔了一根,抬眼才看到我,特别不好意思得说:“哎……居然有客人。”就又窜了出去,那时候张佳乐还没留起长发。

过了两分钟,他又回来,讪笑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抱歉抱歉,冰棍发完了,不过这个也挺好吃哒。”塞进手里的东西圆滚滚的,低头一看,是个煮熟了的咸鸭蛋。“你不是本地人吧?新平咸鸭蛋可有名啦。”他说得兴高采烈,像是给朋友推荐当地特产,也并不知道我是上门来采访的记者。“王大哥!喝酒!”鹦鹉还在火上浇油。

那时候我们都笑了,那时候我们都那么年轻。

不觉今夏,不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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