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oad to Emmaus

【喻黄】夏日里怀旧才是正经事

有姑娘问我还有啥文吗?翻了一遍存档,居然还有点没在LFT贴过的,顺便在这边存一下底。

最好的时光,哪怕只有一滴,也足够守卫心间,幸好一切存在过。后来风流云散,也自有无法消磨的色彩。



【喻黄】夏日里怀旧才是正经事


  

喻文州带着一后备箱的慰劳品意料之外地扑了个空。
夏日午后,绿茵席地,蝉鸣满天,郊外度假村队里包下的几座小别墅却大门紧闭。

他已经有整整一周没见过黄少天。在夏休期里给训练营里的年轻人开夏令营是蓝雨的传统项目,一半为了封闭集训,一半也是让他们玩玩。黄少天本来只是隔三差五地给青年队上上课,但今年主管教练要回老家结婚,他就义不容辞地顶了上去。

喻文州把车开到度假村院角的树荫下。

这样也好,反正黄少天一直不喜欢夏天。

就算他们平时没有周末,也不过公众假期,甚至平日里想追个大热的综艺节目都没时间。但喻文州还是曾在无数个夏季宝贵的休息日收到过挚友百无聊赖的冗长短信,剥下各种诸如球赛无聊、下了暴雨、香瓜不香、葡萄不甜的外皮之后,总会剩下一个核——

没有比赛。我想比赛。

夜雨声烦施展不出幻影无形剑,没有拼尽全力的厮杀,神器冰雨无处安放。

能成为剑圣,大概总得带着点执念。

荣耀即吾命。所以后来他成了小黄教练,再次将这个游戏紧紧纠结在自己的人生里。

喻文州等了整个钟头,甚至还顺手回了几个工作邮件。职业选手有暑假,但战队却不能停止运转,更何况又到了转会季。

之后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半大孩子兴高采烈地扛着鱼竿和兜网,黄少天拎着个大水桶走在后面,队服长裤卷到膝盖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腿,肩膀上还搭着好几件不知是谁的外套。

水桶想必不轻,他肩膀也斜向一边,手臂肌肉绷紧,在T恤杉短短的袖子底下显出好看的线条。

这体育老师的风范。喻文州心里好笑,赶紧下了车。

“恭喜大圣凯旋而归,花果山欢迎您!”他接过水桶。水桶里装着大半桶水,有限的几条鱼吐着泡泡。

“哟,州总来视察啦。”黄少天啪地来了个立正,还附带一个歪七扭八地的敬礼,“首长辛苦!”一边笑弯了眉眼。

他的徒弟们也围上来,年轻人习惯了和黄少天朝夕相处,却鲜少能见到传奇队长真人,一时局促起来,不知怎么招呼才好。

黄少天把扛着的一堆外套分给诸君:“成吧成吧,你们就叫喻老师吧。”

“哎!少天哥。”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喻老师”中,蓝雨前队长得意洋洋地戳了戳黄少天的肩膀,又挑了挑拇指“这辈分高下立见啊。少~天~哥~……咱大蓝雨的童鞋们还真是孺子可教。”


阳光已经西斜,但暑气依然氤氲,在偌大的院子里没走几步,喻文州的正装衬衫背后已有汗意。黄少天走在他旁边,一边满怀憧憬地想着这点战利品晚上能变成什么菜谱,一边不动声色地伸手和他一起拎着桶。

喻文州拉过黄少天空着的右手,指根的部分已经被水桶的把手勒出一条红痕。

“这都过了一年了,我刚才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卧槽,小心手!”老忘了对方和自己一起离开了职业生涯,那时候剑圣的十根手指,几乎能上蓝雨的资产排行榜。

刚当上职业选手的时候,喻文州也曾自带碎碎念属性,他老觉得搭档毛毛糙糙,每天招猫逗狗,没个正形。直到有一次去打客场,回程遇上大面积航班延误。

他们在贵宾休息室遇到个自称是老刑警的大叔坐在人堆儿里闲侃,说每个人都有藏不住的习惯,遇到有经验的人,轻而易举就能被看穿职业出身。

看热闹不怕人多的黄少天就凑过去问:“您看我是干什么的?”

对方竟然了然一笑:“你啊,我注意半天了,拿手术刀你还年轻了点,弹钢琴的?”

“为什么啊大叔?”他俩对看一眼,都是一阵心惊。

“你有个习惯姿势,会把两手扣在一起,十指交叠着放在胸前。靠手吃饭的人都这样。”

后来喻文州注意过很多次,那大叔真是目光如炬,在车上,在路上,哪怕睡着了,对方总是乖乖的抱着手,像是动物园里等待投喂的小熊。所以他也就很少再出声提醒,职业精神这件事,事无巨细,他的搭档一直都走在人前。

但现在也不一样了。

满院都是年轻人精力过剩的吆喝声,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连个破外套也能被当做75级银武,抡圆了就追跑打闹起来,一片暴土扬灰。

带了一天孩子,小黄教练的鬓角也被汗水浸透了:

“所以非得搞好服务不可,将来啊,等到将来。”

阳光穿过细叶披拂,变成圆圆的光点映在他骄傲的脸上,

“他们才是蓝雨的手哪。”


当然几条小鱼怎么能填饱十几个战意拔群的胃,几筷子下去一下午的劳动成果就化为乌有。吃完晚饭小队员们还不肯散去,挤挤挨挨地凑在桌旁想和前辈聊天。

机会难得,这可是“剑与诅咒”啊,若是在武侠世界,一定已经是名动江湖的不朽传说,配合无间的搭档,曾携手站在荣耀之巅,江湖夜雨十年灯,照着多少年轻的野心与憧憬秉烛而行。

好在喻文州早有准备,让人把他带来的水果和零食都搬出来,洋洋洒洒地摆了一桌,切开的甜瓜和咬开一半的李子荡漾出清澈的香气。

一开始大家聊得相对严肃正经,从地图选择到战术设计,从技能加点一路谈到性格和职业的关系,喻文州引经据典,知无不言。就算一击脱离战场,毕竟家底还在,随便抖搂下来点都足以让年轻人叹为观止。更何况他是真心诚意地想托起这些稚气未脱的翅膀,就跟他们的“少天哥”说得一样,他们将是蓝雨的手,握住的画笔将描绘出未来的模样。

不过,再怎么一心求解,年轻人的好奇心一旦有发泄出来的余地,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倒向求前辈喜闻乐见卖队友,啊,不对,痛说革命家史的方向。特别是当他们发现传说中的战术大师看起来坦率温和,颇有八卦旧闻张口就来的潜质。

 

“喻老师,你们那时候第一次打总决赛,头一天晚上紧张不?”哇,上来就是大招。

“嗯……”他作势想一想,瞟了身边的小教练一眼,手肘推了推对方,“他比较紧张。特别是第二场,那天晚上天气特别闷热……”

“哎哎!文州!”黄少天情急之下喊了他的名字,“我这儿可都是未成年人!”

喻文州不为所动,流畅地接下去:“吃完晚饭在酒店里开最后一次战前准备会,剑圣同志上来就表示他在充分研究了对方的战略战术之后有一些新想法必须和队友分享,然后我们就看到了百花战队的季后赛视频。”

这其实是有点年头的历史,新人们要想一想才反应过来,接着一阵哄堂大笑:“少天哥你看什么百花啊你们那年不是打微草吗?”

“切!我哪能不知道我就是手一抖点错了嘛老抓住这点小辫子不放咱们还能不能当亲切的小伙伴啦?”像是松了口气,黄少天虚弱地抗议了两句,又低下头去,用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嘟囔着老生常谈:

“玩战术的人心真脏。”也偷偷翘起了嘴角。

是啊,喻文州是谁?他才不会说呢。

那天晚上天气特别闷热,到了夜里湿气就变成了暴雨。他们后打客场,住在陌生的酒店。因为事关重大,战队难得地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单间,一片电闪雷鸣之中有人来敲他的门,打开来是蓝雨的副队长披着被子站在门口,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作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队长这么大的雷我好害怕啊睡不着啊肿么办啊。”

他当然知道这都是胡扯,对方向来不是个胆怯的人,他只是难得地紧张发作,毕竟最棒的梦想咫尺,近在指尖。那个白天他们去看赛场,正好赶上颁奖的彩排,一时间彩带满天飞舞,第一剑客掩不住激动,握紧了拳头轻轻地叫他:“队长,明天咱到中间看去,队长。”

后来他就叫了客房服务,要一杯温热的牛奶。等黄少天喝完了就拍拍床示意对方上来,一直有青白的闪电自天边而来划在窗帘上,对方傲然矗立的头发刺在他的肩窝里,渐渐听得耳边一片呼吸绵长。

大概是因为那一天的侵占床铺带来了夺冠的好运气,再后来就成了个惯例。勇士克塞不时就要前来拜访。每次来都睡不踏实,梦里仿佛也在跟谁一直PK,先把自己的被子都变成围巾,然后快狠准地来抢旁边人的被子。

习惯于让出一半床铺的喻文州甚至养成了新习惯,可以随手把自己的被子给人盖上,再把对方的“围巾”拽过来,难度系数3.6,但他熟能生巧,甚至在睡梦中就能完成。

他才不会说呢。

这些都是,都是他最宝贵的秘密。


有了这大招开道,剩下的问题就都显得鸡毛蒜皮,诸如职业选手里谁是KTV里荒腔走板的麦霸,谁在买了新车之后第一次上路就撞了三次,谁拍广告的时候吃NG吃到导演万般无奈改了剧本,又有谁曾信心满满地表示要给大家换个口味,就在战队厨房里制造出百年不遇的火灾……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十年来在圈子里盛行一时的段子不知道有多少,更何况大神们都是死宅,在日常生活技能方面本来就各种五行欠打。

以黄少天的语速和记性,讲这些八卦当然不费吹灰之力。喻文州就在旁边一起笑眯眯地听着,偶尔补充点细节,那时候在职业选手群里,他虽然不大使出嘲讽讽刺打击的低级技能连击,但可不代表就一无所知。

当然他们是对手,赤裸裸的竞争关系,一上了场就非得拼到你死我活不可,但其实也只有这一小撮人天天朝夕相处,秉承一样枯燥乏味的生活模式,怀抱着一样的梦想,看着同样的方向。喻文州有时候也想,说到底一场游戏而已,最终却被他们耗尽青春,演绎成了人生最华彩的篇章。

话题不知不觉转向轮回。小黄教练张口就来:“头一回在场下见着周泽楷和江波涛,我去那真是太精彩了,周泽楷同志每说三个字,江波涛同志就能把它演绎成一篇新闻稿。当时有个冷笑话,‘千年一遇的圣子在泽楷神教横空出世,只有他才能听懂神的声音,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那一天圣子告诉世人:神说要有光。——杜明拉开了训练室的电灯。’”

这笑话实在太冷乏人喝彩,但CD时间已过,不知是谁处心积虑趁势再次放出大招:

“说起轮回来,少天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次你上场了,结果又会怎么样?”

People die if they zuo啊这真是,话说的太多,总会引火烧身。

但喻文州一直想听这答案,他静静调整了姿势,坐直了身体。

第八赛季,总决赛第二场对轮回,那一天的出场名单,其实是他一手制定。后来在新闻发布会上,那句“我什么也不想说”,迅速扩散成世人皆知的名言,却几乎只有他一人看见,在剑圣坐过的位置,桌子下面桌斗的软木上,留下了一连串深深的指甲掐痕。

“嗯……”夜雨声烦在一瞬间被打了个浮空,幸好微操卓著的大神迅速冷静下来。

“想过啊。比赛之后足有两个礼拜吧,从白天想到晚上,想得睡不着。”黄少天也露出罕见的认真表情:“不过他们说蓝雨那一场是软弱,我觉得不对。我一开始就往上冲,擂台赛怎么办?背水一战,除了得分最大化没有别的选择,说到底,这也是队友信得过我。”

他倒是稍微侧了侧身体,继续熟极而流的说下去,省略了思考的过程,没有任何停顿。喻文州明白,这是对方不知在心中重复了多少次的回答。

“所以反过来,我也相信队友,相信他们的判断,能力和责任心。必须互相信任,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尽力了就算遗憾,也没什么可后悔的。要是当职业选手,我想非得学会三件事不可:尽人事,听天命,并且一直满怀希望。”

不管要耗费多少技能点,这也是他一定想要后辈们领悟的本事,必须知道的事。

也有他们不必知道的事。比如那一天的颁奖仪式后,亚军队伍是如何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回到训练基地,他们的队长是如何回到寝室气急败坏地摔了手机,然后就跑到训练室打开平时自己的电脑对着屏幕保护程序枯坐了整夜。

晨光熹微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坐在他身边,开了电脑,又拍拍他T恤胸前的口袋。

那是喻文州在夏日里放账号卡的地方。

“跟我来。”那天剑客言简意赅地就说了三个字,就用插上了账号卡登陆了游戏,然后在私聊里打出一串坐标。

荣耀世界里不同地方各有自己的时间轴,几个小时前还在目光焦点的索克萨尔和夜雨声烦,悄无声息地相遇在神之领域某处朝霞满天的山谷。

“队长,当年我满世界抢boss的时候,发现这儿有个不错的制高点,特别适合鸟瞰战局。”他听着搭档噼里啪啦地敲着字,然后屏幕上最熟悉的身影就飞身跃起,落脚在峭壁上一个个不显眼的小小凹陷,一路向上。

以手残闻名的蓝雨队长一阵热血上涌,就学着对方的动作,挑战起自己操作的极限,喻文州后来不免有点后怕,这要是摔死了账号爆出装备,可怎么和战队交代。

但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向上的路曲折迂回而且非常漫长,甚至有片片白云飘过脚下,他在耳机里听到的只有天地之间回旋流转的风声。

后来他们到底爬上了山巅,只是刚够落脚的一小块空地,覆盖着蓝色的冰川和厚厚的积雪,理所当然空无一人,不但能看到整片大陆,幽深森林里的小路,还有蜿蜒而过的闪闪发亮的河流。再向远处看去目力所及就是一整片蔚蓝的大海,朝阳正永恒地从海面跃起,洒落整片翻涌着的金光,不知从何涌来的风声依然响亮。

他的剑客站在他面前,像是秉承着古老的礼节一样单膝跪下,然后抬起头来:

“变得更强吧,文州,跟我一起。”

他操作着索克萨尔点了点头,在屏幕之外的自己也作了同样的动作。

在那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


大人们突然把气氛搞得过于严肃,后果就是八卦研讨会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动力。好在本来也快到了洗漱熄灯的时间,在以“喻老师签名会”作为最后环节后,一众人就作鸟兽散。

喻文州和黄少天把一桌垃圾留在原地,也从餐厅走出来,还沉浸在怀旧气氛中,两人也半晌相对无言。喻文州无意识地抬起手来,在对方的头发上画着圈。

“陪我站一会儿。”小教练倒是不避人,拉下喻文州的胳膊,抱在自己怀里。

“嗯?”

“不待会儿再去敲一次门,这帮小鬼才不肯乖乖熄灯。”相处了一周他已经积攒了充分的斗争经验,毕竟自己也从那个时候过来,小小年纪,离家远行,寥寥同伴就构架成了整个世界。

“不知他们听懂没?”手臂上传来对方身体的热气,喻文州一阵感慨。

“恐怕很难。没事,将来还有胜利和失败会教给他们。”

一直相处在甜蜜粘稠的日常里,他几乎忘了对方的战斗风格是联盟第一的冷酷决绝,在垃圾话之外永远像刺客一样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因为矫健敏捷的大型猫科动物后来心甘情愿地对他俯下身来。

郊外空气清冽,新月已经落下,满天繁星中间横亘着触目可见的银河。

“明天夏令营就结束了吧,然后你怎么打算?”

“回家混吃等死,等您养活呗。”锋利的牙齿和爪子闪现一瞬间,又藏回厚实温暖的毛皮底下。

喻文州抽出手来,捏捏对方的脸:“我也想趁着空挡把年假休了,要不大爷赏脸跟我出去玩一圈?”

剑与诅咒在水泥台阶上就地坐下,一日艳阳,地面直到夜里也还一片温热。

“嗯……或者,”黄少天沉吟片刻,突然蹭上来,面孔在喻文州耳后摩挲,“州总愿不愿意隐居片刻,跟我昏天暗地地打几天游戏?过两天就要开80级副本啦。”

“也行,总比在外面玩到一半您突然找了个网吧就钻进去强。”

黄少天罕见地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茬,甚至颇有些尴尬的搔了搔头发:“真快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少天,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他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事,虽然心里暗道“整个晚上都是回忆杀这既损血又损蓝啊这位老兄”,还是接了下茬:

“喻文州小同志那天可真吓人。”、

“你还好意思说。”

输了总决赛之后,喻文州突然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家玩,他头脑一热就答应了。

结果没算清荣耀就是在那几天开放下5级的升级,诚然他们的账号假期都要留在俱乐部不耽误升级,他就是克制不住心痒难搔。

可惜喻文州父母都是热心人,为儿子初次来本市拜访的好友安排了水泼不进的游览计划,甚至包括去欣赏一场当地少数民族刚被抢救出来的民族史诗音乐会,包括报幕在内,俩人两个半小时硬是一个字没听懂。

一直没机会开口的黄少天选手忍了又忍,终于在一个傍晚号称要去给大家买点水果解暑,就一头扎进他早已视察好地形的网吧。

他身上当然随时都带着两三个不同职业的满级账号,但等酣畅淋漓地在百人副本刷出了个首杀记录后才幡然醒悟早忘了时间。

抬头一看,居然视线正对的就是挚友一脸汗水的脸。

对方一言不发的握住了他的鼠标,点了下线。这黑灯瞎火的,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才找到他。

战术大师黑着脸,拉起他转身就往外走,出门的时候用力把一把零钱扔进柜台里。

“那天你到底看我打游戏看了多久?”

“哼,从你一进副本我就看见你了,看你一脸兴高采烈的。那除了等着,还能怎么办啊。”

直到今天才真相大白。

那天他当然不敢问,大脑一片空白,就一路磕磕绊绊地解释,充分显示出语速和逻辑可以如何地不成比例。

喻文州一直拉着他的手,疾走在一条沿江的陌生路上,一排路灯昏黄,打在高高的树梢上垂下暗深的影子,又倒映在江水里摇曳明灭。

天气这么热,他们又走得快,早已汗出如浆,行动间泄露喘息。喻文州突然回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少天,你记着,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什么都行。别这样。”

后来想起,这简直像是句咒语,嘭嘭嘭地一连串挑开剑圣一直不知从何说起的心弦。

“吓了我一跳,你后来那是什么反应?会心一击啊,少天。”因为是特别特别鲜嫩饱满的回忆,像是剥开外皮就能滴落香甜汁水的成熟果实,喻文州至今还记忆犹新。

“彼此彼此,队长。”

两周以前没机会在最后一场比赛出战的机会主义者,像是突然找到了自己的舞台,突然跳上身边的马路牙子,摆动着双手摇摇晃晃地走了好几步,又拉住喻文州的肩膀把他拽过来,居高临下地长长地吸了口气。

“什么都行?”黄少天用两手比出一个巨大的圆圈:“我想要的东西,很大,很大很大,队长。”

喻文州事后想,那时夏汛期丰沛的江水必然轰响地冲刷着岸边,那条马路一天24小时车水马龙,附近就有夜市,当时想必也有路边摊高声播放着流行歌曲招徕顾客。

但那一刻,他的世界只剩一片寂静,已有预感,只待答案。

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犹豫着伸出一根手指来,非常缓慢地伸向他的胸口,停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就要这个,行不行?”

那点触感渐渐灼热,一路蔓延上来,隆隆的心跳声逼得喻文州不得不开口,那也是他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站在屏幕里那个朝阳照耀的积雪峰顶时,就深深铸进心间的答案:

“开交易窗口,我们等价交换。”

他还记得对方突然像是忍耐什么一样,用力闭紧了眼睛,过了一刻才睁开。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文州。”

那是黄少天成年之后,第二次改口直接叫对方的名字。

他是那么喜欢荣耀,甚至无法容忍难得休息的夏天,万般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手,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练习,在赛场上任何时候都全神贯注地寻找着机会,甚至借住在好友家也要偷偷溜出来打新出的副本,但在这个繁星璀璨如瀑如雨的夜里,他却拿自己最重要的心意,交换了别的。

现在对方和他一起奋战在荣耀最顶尖的竞技场里,将来恐怕也会一直和这游戏死磕,运气真好,但还不够。他在人生中第一次认真地期待起,比赛之外,尘埃落定之后的那些事,那些依旧携手并肩的人生。


“你那天哭了吧?”喻文州揽住情人的肩膀第一千零一次问,顺便向后偏头,凑着对方的鼻尖亲了一下。他还记得那天他们俩都投入情绪太多,后来就一路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直到走进自家的小区,晚香玉和白兰花正在盛开,香气兜头汹涌而至。楼道里连着几层的灯都坏了,在一片黑暗中他们跌跌撞撞地上台阶,肩膀挨着肩膀,他突然听到不自然地吸着鼻子的声音,就下意识地停了脚,把脸贴上对方的脸颊,一片温热的湿润。

“哪有。还不兴出汗啊。”黄少天给出第一千零一个一模一样的答案,就甩开对方的手,自顾自地站起来,一边吆喝着“熄灯啦熄灯啦”一边往训练营队员的房间走,陡然出现的大音量回荡在院子里,不知名的一大群鸟被从甜梦中惊醒,扑打着翅膀向着夜空飞去。

晴朗的夜空中,繁星依然璀璨,如瀑如雨。

夏日里怀旧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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